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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性称谓词“士”及其文字符号的文化义蕴

摘要:本文从语言文字学、历史文献学以及民俗学等角度探讨了男性称谓词“士”及其文字符号所蕴涵的文化义蕴。“士”作为男性称谓词是指成熟而未娶的年轻男子。记录“士”这个词的早期汉字含有挺拔、壮美之意,进入到早期文献,特别是《诗经》这样文学性较强的文献中“,士”这个词具有“未娶而性躁动男子”的指称义。传统语文学和经学笺注的随文释义中以“事”释“士”,最初当是指“能性事”,从“能性事”到“能政事”是合乎汉民族诗意编码思维方式的引申。通过对“士”这

一男性称谓词及其文字符号所蕴涵的文化义蕴的探究,发现汉民族的语言文字与历史文化以及社会习俗有着互动影响的关系。
关键词:男性称谓词;士;文化义蕴;诗意编码
中图分类号:H121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9-8666(2007)01-0056-06
    汉语是一种孤立语,适于用一种表意性很强的文字符号—汉字来记录。汉字对于汉语的词来说就不单纯是一种记录的符号,而有着紧密的意义联系。汉字本身就蕴涵着深层的文化意味。从渔猎游牧社会进入到农耕社会以后中
国古代实际上是一个男子集权的社会,表现出浓厚的男权至上的特征。这可以从汉语字词中找到有力的证明。故本文选择汉语中表示男性称谓词“士”,从它的本义到引伸义,从原词到派生词进行词义关系的梳理,再从记录这个 词的早期汉字的形体到后起字之间的发展脉络来探讨字形与词义的内在联系,并结合古代中国社会的历史背景探讨其深层的文化义蕴。
    “士”指男性,在古代偏重于指未婚的男子。《诗·郑风·褰裳》:“子不我思,岂无他士。”毛《传》:“士,未娶者之称。”[1](P342),士的这一文献使用义其实就是它的本义。笔者认为“士”最初的字形造意就是指血气方刚而未婚娶的男子或者说有着健壮阳具的男子。试分析如下: (一)从“士”字本身及其孳乳字的造意来看,“士”含有“壮美”“、挺拔”之义蕴。
   “士”这个字形在甲骨文中已出现,但它不是作为一个单独成型的字出现的,而是作为一个构字的部件出现的。
    金文已有单独成型的“士”。金文作:鸟吱尊,中山王壶。有独体的“士”,也有合体的“”,从独体的“”,我们看出是一个形象性很强的符号。由合体的“”字我们受到启发,这个字与表示雄性牲畜的“牡”字有一定的关系。“牡”在甲骨文中不仅仅是从牛,还有从犬的 、有从鹿的,金文也有从马的前一·二九·五通七三三前七·一七·四壶。
    许慎对“牡”的解释是“:牡,畜父也。从牛,土声。”[2](P29)许氏的解释没有拘泥于小篆字形,将“畜父”解释为“牛父”,这是他的高明之处。他通过上古文献“牡”字的用例判断“牡”不是狭义的指雄性的牛。
    对甲骨文“牡”的这种“一字多形”现象,古文字学家称为“随类赋形”。郭沫若《甲骨文字研究》指出:“卜辞牡牝字无定形,牛羊犬豕马鹿均随类赋形,而不尽从牛作。”[3] (P32)郭氏一言中的。原来牡、分别指雄性的牛、犬、鹿、马。牛、犬、鹿、马等构字部件表示其类属,“丄”才是雄性的代表符号,郭沫若《甲骨文字研究》明确指出“:牡字卜辞从丄,乃牡器之象形。”[3](P34-35)后来这个字讹变为“土”,以致许慎误认为是以“土”为声。“牡”及其广义分形字是以会意的方式构成的,意为长有丄器的牛、犬、鹿和马。而《鸟吱尊》的“士”字,其形与“牡”的甲文表示雄性器官的符号“丄”非常接近“,士”的金文字形也当是男子生殖器官的象形。“士”的直接派生词是“仕”,从文字来看,是“士”的直接孳乳字,如果我们把“仕”和牡、等字放到一起比较,立刻就会明白,“仕”也是随类赋形地造出一个雄性的人的会意字(与“”相对)。以一侧面的“人”加一“士”字构成。这个字的含义就是:长着一副健壮阳具的男人。
    “仕”早在上古文献中就有用例,《诗·大雅·文王有声》“:武王岂不仕?”毛《传》曰“:仕,事也。”与许氏对“士的解释吻合。在稍后的一些文献中“,仕”与“士”通用无别例如:《孟子·公孙丑下》“:有仕于此,而子悦之,不告于王而私与之吾子之禄爵。夫士也,亦无王命而私受之于子,则可乎?”[1](P2697)清·俞越《古书疑义举例·上下文异字同义例》指出“:‘有仕于此'之‘仕',即‘夫士也'之‘士'。……‘夫士也'正承‘有仕于此'而言。士正字,仕叚字。”[4](P1)按,先秦文献中,“士”与“仕”通用无别。这种通用不是同音替代的通假,而是同源通用,也可看成是古今字的关系。但哪个字为古,哪个字为今,是不好说清的。“仕”字虽较为晚出,但《中山王壶》的字不能说与“仕”毫无关系。按照古人造字的大致思路径推下去,表示男性的“士”倒应该是“仕”。这样才与牡、等字一一对应。
    “士”字之形可看作是男性器官的象形我们还可从它的变易、孳乳字中得到佐证。(挺之本字)可看成是“士”的变易字,许慎对这个字的解释是“,善也。从人从士士,事也。一曰象物出地挺生也。”北宋·徐铉校订《说文》时有一注语“:人在土上,然而立也。”[2](P169)按《说文》八篇上的“”与十四篇下的“壬”为不同的字,八上之“”读他鼎切,折合今音应读tǐng,十四下的“壬”读如林切,折合今音应读rén。意义也不同,八上“”是挺然而生,十四下的“壬”是十天干中的壬,有“位北方”、“人体之胫”的象征义。但这两字在古代有一定的音义联系。从甲骨文的字形看“”像有着一副健壮阳具的男人之形。甲文:天六九,後下三九·一。甲文“”字下所从之,容易被人误认为是“土”。《汉语大字典》的编纂者们就是这样看的[5](P416)①,可能受徐铉和段玉裁的影响,段注亦云:“、挺叠韵。此说象形与前说别。上象挺出形,下当是土字也。古土与士不甚可分如此。”[6](P391)从这个字形看,说成是“土”还有一些道理,但甲文“土”不作形,金文“土”也无形。凡“土”字,下必有一横。这是因为“土”的本义是指土地神,远古人们有万物有灵的准宗教意识,立一土块,以为土地之神,这就是最早的社神。故以“土”为“社”。《公羊僖公三十一年传》:“天子祭天,诸侯祭土。”何休注“:土谓社也。”[1](P2263)王国维亦指出:“社,殷周古文作土。”[7](P45)“土”(社神)无地面支撑无以立,故下必有表示地面的一横。而字就不必有这一横了,因它突出的是一个男人生命力旺盛,阳具雄壮而健大。故可以“”示其挺然的样子。
    有下体健壮而盛大之含义,我们可以把它与“壬”作一比较。许慎对“壬”做了这样的解释: 壬,位北方也。阴极阳生。故《易》曰‘:龙战于野。'战者,接也。象人怀妊之形。承亥,壬以子。生之叙也。 与巫同意。壬承辛,象人胫。胫,任体也。[20](P309)许氏的解释会使人一头雾水。有阴阳五行的认知模式。倒是他分析这个字的造意是像女人怀妊之形可从。段玉裁给《说文》作注也是这样看的:“《月令》郑注:‘壬之言任也。时万物怀任于下。'《律书》曰‘:壬之为言任也。言阳气任养万物于下也。'《律历志》曰:‘怀任于壬。'《释名》曰:‘壬,妊也。阴阳交,物怀妊,至子而萌也。'……引《易》者证阴极阳生也……许君以亥壬合德,亥壬包孕阳气,至子则滋生矣。……巫象人两袖舞,壬象人腹大也。”[6](P784)段云“壬象人腹大”之形,可从。金文“壬”作:鬲攸从鼎,正“象人腹大”。可见,“壬”实为“妊”之本字,妇女有了身孕,腹部隆起,俗称“肚子大了”。这个意义后来由“任”承担了。《大戴礼记·保傅》:“周后妃任成王于身。”[8](P62)《汉书·叙传上》:“初,刘媪任高祖而梦与神遇。”[9](P4211)等等,皆以“任”为“怀孕”义。后来又在“任”的基础上加“女”构成“姙”,再减省“人”这一偏旁成今天的“妊”。 “壬”有“腹大”的词义特点,故可引伸出大义,《诗·小雅·宾之初筵》:“百礼既至,有壬有林。”毛《传》:“壬,大。林,君也。”[1](P485)马瑞辰《诗经通释》:“壬、林承上百礼言,有壬状,其礼之大也。有林状,其礼之多也。”[10](P750)
    由此我们可看出,“壬”与“”的联系和区别来,“壬”从字形上看,是中间大,与女子怀孕的形状吻合。“”从字形上看,是下边大,古人以为腰以下为下体,可以看成是下体大,下体能增大者,唯有男子。这个字形与未婚男子已然成熟,下体膨胀壮大吻合。故甲文以缀于其下以示其意。我们认为许氏把“”看成是与“士”有关的字是有道理的,说象形为“象物出地挺生也”。更是以物喻人。“善也”之释的涵义那就不是能事国君,而是说男子已长大成人,家族人丁有了延续繁衍的保证。“其士,事也”应作能御妻生子的解读。 “”有“成”义,《玉篇·部》:“ ,成也。”[11](P301)成而未婚,正是青春勃发时期,下体常现挺立之状,与“士”为未娶之称正吻合。徐铉、段玉裁等拘泥小篆字形以为中大为“士”,下大为“土”,实未得许书之旨。就古文字形来看,我们认为中大为“壬”,下大为“”,一表女子已然有了身孕,一表男子已然成熟,可以御妻生子,都是家族繁衍孳生的好兆头,故一有大义,一有善义。这样解读《说文》,方符合许子原意。
    “壮”和“壻”为“士”的直接派生词,文字学上称为“孳乳字”,都从“士”得其意。许慎对“壮”字是这样解释的:“壯,大也。从士爿声。”[2](P14)段注以为“大”字后当有一“士”字。指出:“《方言》曰:‘凡人之大謂之奘,或謂之壯。'尋《説文》之例,當云:大士也。故下云从士。此蓋淺人删‘士'字。”[6](P20)按:许以“大”释“壮”,这里的“壮”究指何大?段注以为是“士”大,应补一“士”字,很有道理。大士者,是成年男子中身体尤为强壮者。说得更直接一点,就是有着壮硕阳具的人。“壮”字从爿,这一“爿”是既表意也表音的一个符号。爿,甲文作“:前四·四·五三。”对这个字形的考释,说法不一,有人认为是“反片为爿”(许慎《说文解字》这样解释,后来有人认为是木片),有人认为是“床”的古文[12](P6811———6812)②。笔者赞同是“床”的本字的看法甲文中确有正写反写无别之字,但“爿”与“片”毕竟是不同的。后来的“牀”只是在古字的基础上加了一“木”。证明爿”是“床”的古文的一个旁证是“疒”,甲文作“: 乙七三八”像一人斜躺在床上之形,故从“疒”之字都与生病有关左边的 ,正是床的象形。于省吾《甲骨文释林·释疒》“:为疒病之疒,象人卧床上。”[13](P320)原来这个字形传达的就是人有病的时候,卧床不起的意思。既如此,“爿”为床之本字是可信的。金文的“壮”正是躺在床上的士“:中山王鼎。”成熟男子躺在床上,何以知其壮?这是不言而喻的。 故“壮”所从之“爿”就不仅仅是一个表音的符号,更重要的是表意。“壮”的本义是“大士”,其能力是在床上显现出来的。故从“爿”。 古人常把“壮”与“丁”联系到一起,有“丁壮”一词,后又倒序为“壮丁”。季汉·刘熙《释名·释长幼》曰“:三十曰壮,言丁壮也。”[14](P148)又在《释天》篇解释十天干之“丁时曰:“丁,壮也。物体皆丁壮也。”[14](P38)我们知道,“丁”的本义是“契入木中的钉子”,甲文作“:甲二三二九。”像四方头的钉子契入木板露出钉头之形。“丁”这个意义后来作钉”。这个字进入造字以后也有作的,例如,“旦”、“成”二字甲文分别作: ,李圃认为“丁”有达到顶点之意,对于人来说,“丁壮”连言则可以说是发育达到顶点。[15](P252-253)我们认为,“丁”字后来指“男丁”,也是由“丁”的本义(钉)与男性器官引起的一种联想,在民间,就有把男子的生殖器称为“丁丁儿”的。在四川川东一带,有打秋牌这样一种赌博游戏。“丁丁”(由一点和两点组合的牌)和“二四”(由二点和四点组合成的牌)都是自然算张的牌,打牌的人常念的一句口头禅就是:“丁丁儿不要脸,牯倒(方言词,‘强迫'之义)二四成姻缘。”③把“丁丁”、“二四”这两张牌与男女性事联系。还有直接把小男孩的生殖器称为“丁丁”的,例如,看见小男孩的裤子要滑下去了,就说:“你要不是有个丁丁管到起的,裤儿早就落(掉下来)了喲!”这里说的“丁丁儿”就相当于说“小鸡鸡”。这或许就是索绪尔所说的“乡土根性”的遗存。[16](P287)④故古人说“丁壮”,似应带有“雄性器官强壮”之涵义。
    “壻”有“夫壻”、“女婿”二义。许慎的解释是:“壻,夫也。从士胥声。《诗》曰: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者,夫也读与细同。婿,壻或从女。”[2](P14)段注指出“:夫者丈夫也然则壻爲男子之美称,因以为女夫之称。《释亲》云:女子子之夫为壻。铉本有‘声'字,误。《周礼》《注》、《诗》《笺》皆曰胥有才知之称'。又曰:胥读如諝,谓其有才知为什长。《说文·言部》曰:‘諝,知也。'然則从胥者,从諝之省。……以女配有才知者,为会意。”[6](P20)段氏阐明了“壻”的两个义项丈夫和女儿之夫)之间的内在联系———“壻为男子之美称“,此说可从。直到今天,民间还有女壻女壻,大如皇帝”、“丈母娘看女壻,越看越有趣”之说。不管是作为“丈夫”还是作为“女婿”,都是一种赞美的称呼。这一词义特点与它的字形构造是吻合的。“士”为成熟而健壮的男子,“胥”为有才知(智)之称,两者结合,就犹如今天所说“才貌俱佳”。如果以“胥”表示“才”的话,那末,“士”就是表示的“貌”。许氏解释“壻”字时特别引用了《诗经·卫风·氓》中的两句,我们知道,《氓》中的那个男子是徒有其貌而品德才学都很糟糕的男子,诗中的那个女子以貌取人,结果吞下了始乱终弃的恶果。许氏引《诗》有其深意。告诫女子们,在选择夫、壻时,不要只顾及貌,而不管其才德,要“才貌”(其中也包括德)并重。 若只有貌而无才德者被称为“毐”,许慎的解释是:“毐,人无行也。从士从毋。贾侍中说:秦始皇母与嫪毐淫,坐诛。故世骂淫曰嫪毐。”[2](P265)段注本改作“士之无行者”。并云:“各本作‘人无行也',今依颜师古《五行志》注所引正。士之无行者,故其字从士毋。古多假毋为有无字……毐之本义如此,非为嫪毐造此字也。”[6](P632)段说可从。“毐”并非专为“嫪毐”而造字。“嫪毐”仅从“士”这个角度看,称得上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壮士,《史记·吕不韦列传》称这个人的阳具“能关(贯)桐轮而行。”[17](P2511),可他是一 个无才无德之人,得太后宠幸之后就骄横跋扈起来,终被秦王赢政族灭。
“淫乱”字本作“”,这个字为“”的直接孳乳字,与“士”亦有间接孳乳关系。许慎的解释是:“近求也。从爪,(爪),徼倖也。”[2](P169)“近求”就是与同姓同宗甚至是与姊妹发生乱伦的关系。字形从爪从会意。段注曰:“爪 ,言挺其爪,妄有所取,徼倖之意。”[6](P391—392)故中国古代制定很多限制男女青年(其中也包括少年)接触的举措,有男女七岁时就不能同席而坐的严格规定,目的是严男女之防,防范“近求”这样的淫乱行为产生。
    从以上的分析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仕(士)与牡、同构,字形造意就是有着健壮阳具的男人。“士”的变易字为“”,更是直接突出男子下体已然成熟健壮。“士”的直接孳乳之字“壮”、“壻”皆为壮硕佳美之称,前者突出了对作为男子的性能特征的赞叹、而后者在欣赏男子体魄的同时也羡慕其才知(智),而对徒有其貌而无才德之 人斥之为“毐”,对不循伦理规范乱行男女之事的人鄙视为“”。从“士”的本字本义到其变易孳乳字、派生词之间的一系列意义的联系来看,作为男性称谓词的“士”,应与男 子的性器官及其功能直接相关。(二)从“士”在中国上古文献的用例来看,“士”有“未娶而性躁动男子”的指称义。前面我们从字形结构的角度分析论证了“士”的原初意义。得出的结论是“士”的指称义是“有着健壮阳具的男人”。如果单凭字形的分析就得出这样的结论,那就无异于是在做一种文字游戏。因此,需要核证于古代的文献语言。 前面我们提到过西汉·毛亨《诗经故训传》指出,“士为未娶者之称”,这应该是“士”在《诗经》十五国风中的主要用例。此再举几例:
    《召南·江有汜》“:有女怀春,吉士诱之。”郑《笺》:“言美士以白茅包其死麕而诱怀春之女也。”[1](P303)
    《郑风·溱洧》“:女曰观乎,士曰既且。……洵訏且乐,维士与女。”朱熹《集传》:“此诗淫奔者自叙之辞。”[18](P56)
    《邶风·匏有苦叶》:“雝雝鸣雁,旭日始旦。士如归妻,迨冰未泮。”[1](P303)以上三例中的“士”都是指的未娶却已性成熟的男子,或主动去勾引同样处于青春发育期的女子,或被春意盎然的女子所挑逗,一起走向私奔的道路,或是等着择定吉日迎娶心中的恋人。而《卫风·氓》中描写的那个“士”,虽是一个始乱终弃的无良之徒,但弃妇的心中仍然保留着对未婚时那个潇洒倜傥男子的眷恋。
    明·梅祚《字彙·士部》:“未娶亦曰士。”[19](P95)其实这里的“亦”字当去。“未娶”才是“士”的本义。清·黄生《义府·士》:“士者,少男之称。《易·大过》:老妇得其士夫。此本义也。又壮字、壻字,皆从士,意益可见。”[20](P159)清·俞正燮《癸巳类稿·释士·补〈仪礼〉篇名义》:“士者,古人年少未冠娶之通名。”[21](P242)黄生是以字源义考释名家的,俞氏也是有清一代的耆旧名儒。所言当有据。从先秦文献用例来看“士”作为未冠娶者之称不在少数。 除了《易·大过》之“老妇得其士夫”中的“士”为未娶之称外,还有《诗·小雅·信南山》:“攸介攸止,烝我髦士。”毛《传》:“髦,俊也。”[1](P473)这里的“髦士”依毛《传》似可讲为“俊士”,其实是“未冠娶”之意。何以证明?《诗·鄘风·柏舟》“:髧彼两髦,实维我仪。”毛《传》此处曰:“髦,髪至眉,子事父母之饰。”[1](P312)髦,就相当于今天女子头前的刘海,男孩在未冠之前,也留着这样至眉的额前髪。故此“髦”应与彼“髦”同。“髦士”也就是未冠娶的男子。这种男子是女子追求的对象,故《鄘风》诗中的“实维我仪”,意为:实在是我要找的好男子。“髦”与“士”连文属辞,更见出“士”有 未冠娶之称。直到“士”的词义已发展到“读书人”和一个介于百姓与大夫之间的一个阶层这样的意义为常用义的战国时期,仍有“未冠娶之称”的这种用例。
    《荀子·非相》:“今世俗之乱君,乡曲之儇子,妇人莫不愿得以为夫,处女莫不愿得以为士。”[22](P48)“儇子”是指外表漂亮而内中空虚的帅哥(又称靓仔),“妇人”与“处女”相对而言,“夫”与“士” 相对而言,可见“,处女”与“士”都是指的未嫁与未娶之男女。 “士”为成熟而未娶的男子之称,一定会表现出性躁动,这在最早的诗歌总集———《诗经》中有很多生动的描写,仅略举数例。
    《卫风·氓》:“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1](P324)———表面看起来憨厚老实的布商,内里却有着一颗躁动不安的心。打着卖丝的幌子,来勾引年幼无知的少女。
    《郑风·褰裳》:“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惠思我褰裳涉洧。”[1](P342)———这里的“子”就是“士”,女子在久等心上人不来时,说的一句报复性的话就是:“子不我思,岂无他士!”而诗中的“子”(即士)在热恋这个女子的时候却近于疯狂,多次把衣服卷在头上,涉水过河与女子幽会。没有年轻人的血气方刚的冲动,是不会有这种不顾性命危险 的举动的。
    《召南·摽有梅》:“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朱熹《集传》曰:“南国被文王之化,女子知以贞信自守。惧其嫁不及时而有强暴之辱也。”[18](P11)朱子是道学家,他的诠释是否就是诗作者的原意就很难说。诚如朱子所云,也可看出在礼仪文明之邦,也会遇到很多强暴女子的现象。反衬出世风习俗的滥情。
    《郑风·女曰鸡鸣》:“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子兴视夜明星有烂。”[18](P51)朱熹《集传》以为是夫妇相互告诫之词笔者以为这里的“士”仍然是未冠娶之名。从下文“知子之 来之,杂佩以赠之,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等语看,诗中的“女”和“士”还不是已婚夫妇顶多算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女曰鸡鸣”是女子在提醒拥着她的男子该走了。而男子回答说天还没亮,还有的是时间。这种缠绵悱惻,只有热恋中的情侣才会体验到的。故朱子“夫妇相诫”之论实为郢书燕说,也与郑地风俗不相吻合。
    而对男女幽会描写得淋漓尽致的当数《召南·野有死麕》。诗作者称为“美士”的男子干的是以白茅包着死麕去引诱思春女子的勾当。“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1](P293)———你动作斯文点吧,不要把我的头巾弄皱了,不要把我家那条大黄狗吵醒了!寥寥几句,就把男子的性冲动与女子那份羞涩、恐惧而又期待的心境惟妙惟肖地勾勒出来了。
    从以上文献用例可看出,在男女之防未严的春秋战国时期,成熟男子“士”所流露出的性觉醒、性意识乃至性冲动都是自然而然的,不受拘束的。这与“士”这个词最初的指称义———成熟而未冠娶的男子是吻合的,也与“士”的原始字形突出反映男性的性器官是一致的。我们不能由于字形的讹变、词义的分化而忽视了它的这一原初意义。
    (三)“士”由“能性事”到“能政事”是“进取”这一词义特点的自然延伸。
    到了春秋晚期,“士”的词义演变成了读书人、介于庶民与大夫之间的一个阶层这样的意义以后,人们逐渐淡忘了“士”的本义。东汉许慎著《说文解字》,本来是要“引而申之,以究万原”[2](P319)的,但囿于讹变后的小篆字形和后起之义,对“士”作了不合原始造字意图的解释:“士,事也数始于一,终于十。从一从十。孔子曰:推十合一为士。”[2](P169)许氏以“事”释“士”,显然是指的“士”的后起义。讲的是作为“士”这个阶层,是能从政的一个阶层,统治者可以充分发挥其作用,让他们为其政治统治服务。也就是说“能政事”。
    但从上述分析,我们看出“士”的本义是指发育成熟而未冠娶的男子,这样的男子最能从事的是“房事”,亦即“性事”。男子一旦进入成熟期,就有性的冲动,就带有攻击性, 也就是今天常说的,带有性骚扰或性侵犯的主观倾向。由于社会行为规范的约束,抑制了这种性冲动。但社会约束是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最关键的是要不失时机地解决男女婚配的问题。故古代中国把“外无旷夫、内无怨女”作为衡量王政是否通行的一个标准。
    《孟子·梁惠王下》记载齐宣王问孟子如何才能施行王政。孟子就向他推出文王治岐的事例来说明王政的具体标准。齐宣王一听是要减少税收、给老百姓以更多的行动自由、更宽松的发展空间等爱民保民的举措,马上就说我可做不到,连称“寡人有疾”,这个疾就是“好货”和“好色”。孟子开导他说: 昔者太王好色,爱厥妃。《诗》云:古公亶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爰及美女。聿来胥宇。当是时也,内无怨女,外无旷夫。王如好色,与百姓同之,于王何有?
    宋·张九成《传》曰“:其意以为王爱妃嫔,民亦爱妻子。推爱妃嫔之心使百姓室家相乐,琴瑟相安,婚嫁以时,怨旷无有,与文王之政何以异乎?夫战国之君,利专一己,其与民相绝久矣。孟子之学以用天下国家为大,故事事挽王与民同之,使情意相通,血脉相贯。此于卦为泰,于时为春,天地之造,神明之功也。”[23](266)
    张《传》既合乎孟子原意,也合乎上古人们重视两性谐和以及族种繁衍的文化背景。 社会的发展首先是人本身的发展。《易·系辞上》“:天地絪緼,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宋·胡瑗《周易口义》释曰“:言男女构精和会而万品之物亦得以变化而生 也。”[24](529)
    “士”作为成熟而未冠娶的男子,有健壮阳刚之气,人们对此是持赞美态度的。在上古文献中,说到“士”,无不溢美之辞,试举数例:
    《诗·小雅·北山之什》:“偕偕士子,朝夕从事。”朱熹《集传》:“偕偕,强壮貌。”[17](150)
    《诗·小雅·祈父之什》:“祈父予王之爪士。”[1](P433)按:爪士,即爪牙之士,爪牙”在上古文献中是一个褒义词,是“勇力、得力助手”之意。
    《诗·小雅·文王之什》:“思皇多士,生此王国。……济济多士,文王以宁。”[1](504)文王就是靠众多的优秀人才———“士”,才奠定了统一大业的基础的。《尚书·周书》还把“士”与“熊罴”联系:
    《康王之诰》:“则亦有熊罴之士,不二心之臣。”[1](P244)“熊罴之士”与“不二心之臣”对文见义,褒奖之意显明。从前人传注材料中也可看出人们对“士”的赞美 之情:《尚书·商书·太甲上》:“旁求俊彦,启迪后人。”《伪孔传》:“美士曰彦。”[1](164)《周书·泰誓下》“:虎贲三百人。”《伪孔传》“:勇士称也。若虎贲兽,言其猛也。”[1](182)《夏书·甘誓》:治其职右,右不攻于右,汝不恭命。”《伪孔传》“:右,车右,勇力之士也。执戈矛以退敌。”[1](155)《吕氏春秋·仲夏纪》:其器高以埆,养壮狡。”高诱注:壮狡,多力之士。”[25](44)有阳刚之气,方有进取之心。我们从西汉扬雄的《方言》中的两条记录就可看出这一点:秦晋之间,凡人之大谓之奘,或谓之壮。[26](P52)“人之大”,即人成熟壮大,称为“奘”,也称为“壮”。前已证明“壮”与“士”本为同源派生关系,有直接的意义联系。有意思的是,在《卷三》中指出“壮”或“奘”还有另外一个义项:凡草木刺人,北燕朝鲜之间谓之茦,或谓之壮,人之大谓之奘,或谓之壮。晋·郭璞注曰:“今淮南人亦呼壮,壮,伤也。《山海经》谓刺为伤也。”[26](P196)今按:今韩语称“刺刀”为cungcang,疑为古朝鲜语之遗存。亦可证明扬雄所说不虚。人们把“草木刺人”与“人之大”联系起来,都以“壮”或“奘”来称,是以联想比附的思维方式亦即诗意编码的方式来创造语言符号系统的。这种诗意的编码方式有时还影响到礼仪的规定:《尚书·周书·顾命》“:四人綦弁,执戈上刃,夹两阶戺。”《伪孔传》“:堂廉曰戺,士所立之处。”[1](P249)按:此处的“戺”应是台阶两边所砌的斜石。为什么“士”要执戈而站立在两阶有斜石之处?斜石给人感觉印象是斜刺向上,与男子性器勃起状同。“戺”与“士”同音,中古同为止韵崇母上声,上古同为之部崇纽。由语音相同到意义相关,古人正名百物多取这种方式自不待说,而用之于礼仪的规定,实属罕见。从这一条文献也可窥见“士”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是带有攻击性的,是有进取之心的。
    我们知道,在男女两性交往方面,男子一直是处于主动出击的地位的。在先秦,贵族的通婚受到各种各样的限制,有“同姓不娶,异姓不媵”等规定,也有“非媒不交”的约束。而平民就相对宽松得多。从《诗经》国风的诗篇我们已然看出这一点。《周礼·地官·媒氏之职》记载:“中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郑玄注曰:“重天时,权许 之也。”[1](P733)男女私奔,是在双方相悦的前提下才能实现的。在这种情况下,男士多取攻势。而女子多取守势。
    古代中国的男子是循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路径一直走下去的,有的走得很远,有的也就只到“齐家”这一步就算走完人生的历程。作为一个成熟的男子当他真正实现了生理需求,也就是娶妻生子以后,那就要向下一个目标迈进。《礼记·曲礼上》:“二十曰弱冠,三十曰壮,有室。四十强而仕。”仕就是做官。做官是在有室之后。因此,“士”由成熟男子自然就演化为做官或指不同于平民但又略低于大夫这样一个阶层的意义。这是由本义自然地引伸出来的一个意义。难怪孟子把做官与娶妻、爱慕妻子与爱慕国君相提并论:“仕非为贫也,而有时乎为贫,娶妻非为养也,而有时乎为养。有妻子则慕妻子,仕则慕君。不得于君,则 热中。”[1](P2744)故我们认为“士”的本义是性器官已然成熟的男子,这样的男子无论是对妻室还是官位都充满着暇想与渴望,故具有进取之心。
    我们从字词本身和中国上古历史文化背景的角度探讨了“士”的本义及其引伸义之间的关系,十分清晰看到“士”的原始字形所表示的意义是性器官成熟的男子,这种男子最迫切的需要是娶妻,建立一个家庭。并为家族的繁衍承担起一个男性的责任。如果以“事”来释“士”的话,那他首先是要“能房事”。故古人规定男子三十而娶,除了受天三地二、天覆地载的阴阳五行思维模式的影响之外,那就是要慎始。由能性事到能政事是在“进取”这一词义特点上的自然而合乎情理逻辑的延伸。通过对“士”这一男性称谓词及其文字符号所蕴涵的文化义蕴的探究,我们不仅发现汉民族的历史文化及其习俗影响了汉语语词词义的产 生、发展,而且还发现语言文字又反过来影响历史文化风俗,把士人列位站立之处安排在斜刺向上的台阶之处(称为“戺”的地方),是其明证。因此,可以说汉民族的语言文字与历史文化以及社会习俗有着互动影响的关系。
注释:
①其文曰:“按:甲骨文象人挺立土上之形。”
②参见林义光《文源》,载丁福葆《说文诂林》。
③笔者为川东人,这些方言俗语均是笔者耳焉能详的。下凡引川东民俗方言均不注明文献出处。 ④费尔迪南?德?索绪尔(Ferdinand de Saussure)著,高明凯译《普通语言学教程》第四章语言波浪的传播,第一节“交际的力量和乡土根性” 中指出“:乡土根性使一个狭小的语言共同体始终忠实于它自己的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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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兴均(广西师范大学中文系,广西桂林541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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